尤三姐和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

《红楼梦》第六十五回,贾珍和尤三姐喝酒,贾琏进来,也要三姐陪酒。

“尤三姐站在炕上,指贾琏笑道:‘你不用和我花马吊嘴的。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提着影戏人子上场,好歹别戳破这层纸。你别油蒙了心,打量我们不知道你府上的事。这会子花了几个臭钱,你们哥儿俩拿着我们姐儿两个权当粉头来取乐。你们就打错了算盘了!……喝酒怕什么,咱们就喝!’说着自己绰起壶来,斟了一杯,自己先喝了半杯,搂过贾琏的脖子来就灌,说:‘我和你哥哥已经吃过了,咱们来亲香亲香。’唬得贾琏酒都醒了。贾珍也不承望尤三姐这等无耻老辣。弟兄两个本是风月场中耍惯的,不想今日反被这闺女一席话说住……贾珍得便就要一溜,尤三姐哪里肯放。贾珍此时方后悔,不承望她是这种为人,与贾琏反不好轻薄起来。这尤三姐松松挽着头发,大红袄子半掩半开,露着葱绿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绿裤红鞋,一对金链或敲或并,没半刻斯文。两个坠子却似打秋千一般,灯光之下,越显得柳眉笼翠雾,檀口点丹砂。本是一双秋水眼,再吃了酒,又添了饧涩淫浪……二人已酥麻如醉,不禁去招她一招。他那淫态风情,反将二人禁住。那尤三姐放出手眼来略试了一试,他弟兄两个竟全然无一点别识别见,连口中一句响亮话都没了,不过是酒色二字而已。自己高谈阔论,任意挥霍,洒落一阵,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乐。竟真是她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她。”

《白痴》里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从小被托茨基收养,让她接受良好的教育。她十六七岁时,托茨基把她安置到“快乐村”,并从那时起每年夏天来住上两三个月,这样“安静地、幸福地、有趣地、美妙地”过了大约四年。纳斯塔霞忽然听说托茨基将在彼得堡迎娶名媛,攀一门人财两旺的亲事。自此她的性格与命运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突然出现在彼得堡,独自一人直接去找托茨基。

“托茨基吃了一惊,开始劝她,但是他几乎一开口就忽然发现必须完全改变说话的音节、腔调,改变早先一直运用得很成功的那些有趣而文雅的话题,还有说话的逻辑。一切的一切都得改变!”

纳斯塔霞对许多事都很明白,包括法律。这令托茨基很意外。“虽然不能说她全知天下事,然而对于世界上发生的某些事她还是有所了解的。其次,她的性格和从前截然不同,从前那种怯生生的、女学生般捉摸不定的神情(有时由于天生的活泼天真而显得迷人,有时却忧郁、深思、惊讶、怀疑、爱哭、不安),如今已经看不见了。”

“她在托茨基面前哈哈大笑,用极其刻薄的冷嘲热讽挖苦他,公然向他表示,除去极深的蔑视以外,她的心里对他从来没有别的感情,这种令人作呕的蔑视在她初次感到吃惊以后就立刻涌上了她的心头……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自己也十分清楚,她在法律上是抓不住对方把柄的,然而在她脑子里,在她目光炯炯的双眸里,却完全是另一种意思。既然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不珍惜世上的一切,尤其不珍惜自己,她就可以无可挽回地、不顾体面地戕害自己……也要把她深恶痛绝的那个人尽情羞辱一番。”

托茨基想赶紧把她嫁出去,以除后患。他出七万五千卢布,想让加尼亚娶她。叶潘钦将军也觊觎她的美貌,虽然支持她与加尼亚的婚事,但也怀揣着龌龊的算计。加尼亚一边对这桩婚事感到厌恶,又不愿放弃钱和仕途。纳斯塔霞与众人周旋,直到生日会才表露真心,将他们都嘲笑羞辱了一番。然而她也没有接受梅什金公爵的求婚——她觉得自己会“毁了”高尚的公爵。她称自己为“妓女”,蹲了十年“监狱”,现在要去“享乐”了。她给自己开价十万,卖给了被欲望扭曲到病态的罗戈任,主动投身于黑暗与绝望。

尤三姐和纳斯塔霞有许多相似的地方。她们都美貌无双,风流入骨,也都曾身不由己,被诱惑、强迫。她们都有反抗的意愿,也都选择了几近玉石俱焚的方式对肮脏的世界抗议。不同的是尤三姐心尤未死,纳斯塔霞却是心死如灰。她们本质上还是两个不同的人。尤三姐最终是从良不得,刚烈自尽;纳斯塔霞是经历了内心无尽的煎熬和痛苦后,被罗戈任杀害。她们都获得了作者的尊重与同情,却都没能在各自的世界中找到出路。

近几日那一句“竟真是她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她”在脑海中萦绕不去。今日又偶然联想起《白痴》,故有此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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