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想到离开基督城的飞机会没有延误,没有取消,在我入境新西兰的43小时后,在2024年11月11日9点0分起飞,一分不早,一分不晚。
飞往南极大陆的飞机,延迟才是常态。比计划晚上一天两天,根本算不得什么。所以,哪怕已经坐上了飞机,我还没有完全相信我们会按时出发。即使是在空中,我也隐约觉得飞机会掉头回来。飞机掉头,boomerang,在这里同样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飞机一路南下,五个小时转瞬即逝。南极大陆像是一个在地球底部的巨大白色漩涡,把我们唰的一下吸了进去。
我们乘坐的C17如同一只被掏空肚子的金属大鹏。高高的拱顶上可见金属板褶皱的纹路,和颇为沧桑的纵横管道。我们沿着两边,坐在机舱的底部。装有补给、设备的集装箱错落地摆在中间,用绳索网罩绑在地上。
起飞四个小时后,我们抵达了南极大陆上空。透过舷窗可以看到脚下的冰川和山脉。一个单纯的世界:所有的复杂性在这里被简化成了单调的白色和单一维度的变化。地质学家或是冰川学家或许会抱有不同的看法。可我不具备他们那样的眼光。

我只想到了前一天,在基督城植物公园看到的树。
植物公园里的树很大,很高,很繁茂。加州也有很多大树,但是这里的树大都同加州的红杉不一样。这里巨大的橡树,葱葱的树叶从遥不可及的树顶一直延伸到地面。低垂的树枝不经意间拂过人的肩膀,惊诧间抬头,竟然望不到这绿色巨人的头顶。
如何可能一整个大陆一片树叶都没有,而一棵树的叶片无数?
离近了看,每一片叶子都有那样优雅的曲面,精致的纹路,细密的绒毛。它们在微风中上下跳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片都显得那样愉悦,健康!你可见过冬天光秃的枝条?在北大29楼窗外,博实对面,有一排白杨。我讨厌冬天,寒假过后返校,心情总是闷闷的。于是我总是在窗前停留,凝视那些荒瘠、灰白的树枝。一朝树枝上发生了隐约的绿色,一朝枝条上布满了芽苞。终于,一朝,嫩绿的新叶长出,那是春天到了。
你可知,新叶不是从树顶,也不是从树底,而是一整棵大树的全部枝条一齐生长。那些在冬日里积攒下的养分,经由那看上去干枯苍老的枝干,公平地输送给每一片叶,滋养着每一个绿色精灵。一直到夏天,树叶压弯了枝叉,在风中起舞。这样的生命力,总是让我惊叹,钦佩,令我惭愧,予我启发。
在南极,在这片苍茫的白色冰原上,树,变成遥远的传说。神话。我会不停地想念它。

2024年11月10日
ZC,于麦克默多(McMurdo)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