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茶卡盐湖马卡龙色的晚霞

空旷,吵闹,鄙夷。

女孩呆坐在椅子上,空洞地看着前方。眼前的人影时而晃动,时而静止。而女孩的思绪已经跑到了很远的地方。去了哪里?我可以根据对她寥寥的了解,做一些庸俗的猜测。但我知道,我永远找不到去那里的路。我见不到她所见的,更不用说她所想的了。我所以为的注视,其实只是在看向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是孤单的我自己。

我们都住在镜子里。

那个男人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却跟着点了点头。他看着我笑了,就当我们达成了令人愉快的共识。这个共识是什么?他的笑又是什么意思呢?镜子里一个男人在嘲笑我。他是谁?他是过去的我自己。

老头和中年女人吵起来了。我不在场,另一个女孩向我讲述了这场争论。“她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女孩与故事中的老头站在一起,质疑着。而那个中年女人只能在文字的另一头,做着无声的辩解。我愿意为她想出许多理由来。每一个理由,都是一面镜子,映射出我的形象。于是在我眼前出现了无数个自己,操着中年女人的声音,在辩解,在哭泣。

那个向我讲述这场争论的女孩,斜目皱眉,讽刺调侃。这也是一个我。

我蜷缩在这镜子的迷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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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卡盐湖旁边有一个小镇。那天,在她拍摄盐湖上空粉蓝色的晚霞时,他正在镇上的一间餐馆里刷手机。如果他在这时抬起头,走到外面来,或是透过窗户望向天空,或许也能看到她照片中的那种如梦如幻的颜色。可他没有。他心不在焉地吃完拉面,从餐馆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的摩托车停在餐馆正前面的路灯下。他径直走向摩托车,拿起挂在车侧的头盔。路灯刺眼的白光,让周遭的一切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他感觉到有一个人影在向他靠近,于是眯起眼,努力地看向暗处。昏暗的街道空无一人。他戴上头盔,跨上摩托车。就在这时,他收到了辉哥的信息。

“盐湖边。快来。你爸出事儿了。”

他发了疯一样往盐湖边骑,全身都在抖动,虚弱又僵硬,像是被困在梦中那样。路上有两次他险些摔倒。夜晚的盐湖很黑,公路旁边有一小群人影聚在一起。辉哥在人群中朝他招手。

“你没听到电话吗?” 辉哥问。

他颤抖着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我爸呢?”他问道,声音沙哑。

“在警察局。”辉哥说,“他撞死人了。”

手机里有十二个未接来电。一个是辉哥打来的,八个是妈妈的,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号码。

到警局后,他妈妈抽了他三个耳光。要不是一个警察把妈妈拦住,他还会挨更多下的。妈妈哭着说,要是他没把摩托车骑走,爸爸就不会开车出去了。

爸爸是酒驾,被判了两年。半年后,他打算离开小镇去成都打工。他不知道爸爸撞死的是谁,只知道是个来旅游的外省女孩。爸爸被关在了西宁的监狱。妈妈送他坐车去成都之前,他们顺路去看了爸爸一次。在监狱旁边的路边摊,他吃了离家前的最后一餐。席间妈妈忽然说起“那天”:那天早上她和他爸爸的争执,而后爸爸独自去隔壁村老左儿子的婚礼,那起事故,和公路中间的血。天是粉蓝色的,血是黑色的。

妈妈又哭了。那个女孩儿才多大?你爸爸害死了人,你也要走了。我怎么办?

后来他在去成都的火车上做了一个梦。一个女孩儿在湖边拍晚霞。她是成都人,爱吃辣。

2024.08 Z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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