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件浅蓝竖条纹衬衫和一条暗橙红色的涤纶修身长裤。这同他的日常穿着并无多大差异。但他今天确实早起了二十分钟,熨平了衣领,并且擦拭了那双已经几个月没穿的浅灰色帆布板鞋。出门前他审视着穿衣镜中的自己,想,即使不做这些,其他人或许也注意不到任何区别。但当他面对会议室中的人群,尤其是当那个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走进来时,他还是庆幸自己做了这些准备。
他在赴美前留出两天时间准备这堂演讲。两个月前的一个早晨,他在公寓的早餐桌边收到了斯坦福大学讲座邀请的邮件。他没有多犹豫就回复以肯定的答复,并马上给在美的几个朋友兼合作伙伴发了短信,宣布了他即将造访美利坚的消息。
在工作中,他常常产生这样的幻觉:一个新的想法,被反复推敲、检验,终于幸存下来。他马上就会实现知识的新突破!这将是创新、方法、物理的全面胜利。在他接受这场讲座邀请时,他正处于这样的臆想之中。这是一个已经进行了两年多的项目群。它开始于一个直观的问题和一个简洁的方案,却在逐渐发展的过程中屡屡碰壁。每当他觉得前路无望时,他或他的学生总会再产生新的想法。他们于是在垂头丧气和欣喜若狂之间往复交替,这个项目也变得越来越复杂,直至过于复杂,仿若一个发情的怪物。偶尔,往往是在他独处时,他会突然怔住,发觉这个项目的逻辑已变得狰狞扭曲,让他不由地觉得恶心。可他马上驱散了这个不愉快的幻象,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面对他的学生,带领他们投入到具体的工作内容中。只要还有路可以走,他们就应当走下去。他必须找到那条路。
两个月前的激情在那之后不久便褪去,可直到一周前,他才从麻木的工作中醒悟。也是在那时,他意识到这次的讲座又会如同过去的若干讲座一样空洞、无关紧要。
准备幻灯片的两天是压抑沉重的。他打开那个他近几年常用的模版。模版黑色的背景和现代时髦的字体与他的星系探索主题以及机器学习方法十分契合。但这些美学上的优势并不令他愉快。他觉得自己的内容在这样的排版下愈发显得浅薄。他努力地想在自己建造的逻辑迷宫中摸索出一条略显优雅的路。他甚至期望自己能灵光一现,在重整线索的过程中发现新理论的可能。这些想法让他开了几个小时的小差,等回过神来时,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羞愧地团起那张写满了不知所谓的推导演算的草稿纸,强迫自己回归到手头的任务上。现在,他能做的就只有往幻灯片上堆砌一些仿佛有理的漂亮话,放上一些形状恰巧有趣,但并无广泛意义的模拟图像,并给每张图准备几句包含转折的废话。
“借助 S 假设,”他站在昏暗的会议室前面,面带微笑地对听众说道,“在动力学观测量缺失的情况下,我们利用机器学习复现出了星系的引力势场,并达到了高于15%的准确率。”
“我们的另一个监督学习模型预言了星系消光和物质密度的关系。如这幅图所示,我们得到了一个有趣的结果——消光与密度观测量形成了一个U形曲线。这是一个我们在过去没有明确意识到的新特性。”
他一边说着,一边密切关注着听众的反应。在场的有几个人点了点头,而大多数人目光呆滞,一动不动。还有几个皱着眉头,仿佛在期待下文。可他实在没有什么可讲的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有趣”的“U形曲线”意味着什么。它大概没有任何意义。
讲座的结尾,几个年轻的学生提了一些技术细节问题。幸好,没有人质疑他对机械学习算法的过分依赖,也没有人与他探讨对结果的进一步解读,或是建立解析模型。
“如果说理解的目的是为了预测,那么机器学习方法更直接地赋予了我们预测的能力。”如果有人提问,他打算这样应付。
不过还好他不需要搬出这个连自己都没法说服的答案。讲座末尾时,他收获了慷慨的掌声。大多数听众看上去对他的讲座颇为满意。可他也注意到,那个坐在头排最右侧的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自他讲到一半就在手机上浏览邮件,并在大家为他鼓掌时起身退场,看都没看他一眼。
2024.10.14
C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