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地

我想,擦地,是我基因的一部分。

我奶奶就特别能擦地。我找不太到更合适的形容词:“爱”,“会”,“精通”,都不太是那个意思。只有“能”,熟稔中透出那一丝丝不自主的意味。若是家产万贯,地主老财,谁愿意自己去擦地呢。据说奶奶家一百七十平的白木地板都是她蹲着一点一点擦出来的。这给我幼小的心灵带来了极大的震撼,震撼演变成敬畏:去奶奶家进门一定先换鞋,不敢造次;吃饭菜掉到了地上,几乎会panic attack。敬畏之后,还总觉得有一点距离感。

十岁那年我们从筒子楼搬出来,有了自己的两居室。开头家里的地都是我爸擦的。他每个礼拜擦一回,每回擦三遍。前两遍都用布沾水擦,最后一回给地板打蜡。三遍下来,地板可以当镜子照。擦完地,他过来跟我说:“把鞋脱了。”我就脱掉拖鞋,举着脚丫子在那儿呆着。他拿着拖鞋去厕所刷洗干净,晾在地上,和我说:“别瞎踩,等干了再穿。”那段时间,他可能发展出了一点强迫症,目光老在地上来回寻觅,捡我和我妈掉的头发。他总说他千辛万苦擦好的地,我和我妈就知道造。我妈也曾想过借帮忙擦擦地献献殷勤,可是我爸的标准太高了:“你这叫擦地吗?你这叫和了泥!你按一个方向擦,你别瞎擦,你这擦完了我一会儿还得再擦一遍。” 自那起我妈就不再擦地了。一两年之后,我爸也渐渐擦得没那么勤了。我妈几次背地里跟我抱怨,说谈对象的时候她去家里找我爸,我爸让她等着,他擦好地再出去。

“他把椅子都扣在桌子上,可利落了。我那会儿觉得以后和他过,家里肯定干净。结果结了婚,除了搬完家那一两年,从来也不见他收拾屋子。“

我爸歪在沙发上,说:“那之前在酒仙桥,仨人挤九平米,那小破地方怎么收拾啊?搬了家也不能指着我一个人擦地吧。擦完,好不了两天你们俩就造。取东西懒得换拖鞋,穿着外面的鞋就往里踩。” 我吐吐舌头,耸耸肩,去读书,去写作业,去玩电脑。总之要躲开这场争端。

来美国这几年,和别人合租的时候每个礼拜擦擦自己的屋子。偶尔收拾收拾客厅和厨房,可积灰难清,陈年老灰擦不干净,只能和泥。费了大半天劲稍微弄干净点儿,却又担心室友把地弄脏——可这终究是无法避免的。渐渐的我也不大张罗擦外面的地了。

去年春天李先生来了,六月我们搬到了自己的小一居。我擦地的激情忽然被唤醒了。每到周末,李先生和我会花半天时间一起打扫卫生。李先生用吸尘器吸地,我负责擦地。李先生也曾善意地表示他有时可以帮我擦,我谢绝了他,心里觉得他擦不干净。刚搬进来的时候,觉得地上有过往租客留下来的老泥,头一两个月这地擦得尤为辛苦。我得选采光最好的时候,一边拿拖把擦,一边死命盯着地找泥印子。每找着一个就蹲下去拿抹布扣。可泥印子太多了,就干脆不用拖把,蹲着一点点擦。光是蹲着擦一个厨房就觉得腰要断了背要折了,腿也麻了。李先生说我们一个礼拜一吸,两个礼拜一擦就够了。我起初也同意,可到了只吸不擦的时候,又整个人都不得劲,觉得这卫生搞了和没搞一样。终于还是几乎每个礼拜都要擦地。每次擦完地,我还要把我和李先生的拖鞋都擦一遍,让他光着脚等鞋晾干。如今出门前发现忘记带东西,不论多着急也不穿着外面的鞋往里踩了。在地上看到头发,也会赶紧捡起来扔掉。客人来家吃饭,若有吃的掉到地上,我的脸也掉到地上;可终究对客人不好发作,只能挤出笑容并顾左右而言他。若是李先生把东西掉到地上,他大概会有一瞬间的panic attack,然后马上对我进行安抚,并尽快把地弄干净。

过去我对擦地是没那么在意——他擦或是她擦,反正有人擦;三个人比谁能忍(脏乱差),我必定最能忍。现在不是了。说来好笑,过去住的是自己家买的房子,我从来不上心;现在住着租来的房子,不知什么时候又会搬走,我却挥汗如雨地擦起地来。

我没有和奶奶一起生活过,也总觉得她寡言少语,不苟言笑,所以有点怕她。我妈总说我像奶奶。走路姿势像,脑子好使像,心重也像。或许现在擦地也像吧。我从没亲眼见过她擦地,可每次我自己蹲着擦地的时候,就好像看见了她。刷拖鞋的时候,会想起我爸。每周擦这一次地,也成了某种神秘的归属感的来源。

这一刻我灵魂附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留下评论